【TGES • 访谈】在改革开放中推进现代金融风险管理  — 专访建银国际执行董事兼行政总裁丰习来先生(下)

【编者按】金融改革40多年来,我国积极对外开放,推动了经济的发展。在金融开放的过程中,银行风险管理的重要性愈发凸显。本期的专题访谈我们有幸邀请到建银国际执行董事兼行政总裁,就“在改革开放中推进现代金融风险管理”这一命题,与读者分享他在多年业界实践中的经验。


在改革开放中推进现代金融风险管理

— 专访建银国际执行董事兼行政总裁丰习来(下)

栏目主持人:陈忠阳


主题三:全球化中的金融监管

主持人:

随着金融开放的深入,我国金融市场和金融机构交易活动逐渐全球化,您认为这对监管带来了哪些影响?


丰习来 :

在全球化背景下,国际资本市场不受限制的时代终结,各国政府吸取金融危机教训,将由原来倚重市场转向政府管理,国际金融市场由竞争主导走向协同合作。全球化要求对跨国金融机构资金流动和交易的全流程监管,而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前,各国在对跨国金融机构的监管中虽有合作,但更多地是采取属地化原则,即不是对金融机构进行全球范围内的统一监管,而是只对在当地注册的金融机构进行监管。于是金融机构成立了很多影子机构,如SIV等,在缺乏监管的开曼群岛注册成立一个机构,然后到全世界进行交易。大量的不实信息由此产生,因为缺乏对这些机构的资产负债表的监管。英国金融监管局(FSA)主席特纳在总结金融危机的监管教训时指出,跨境监管金融机构的挑战主要在于:全球性银行的生命是无国界的,但死亡是有国界的。这些全球金融机构就是不断在进行监管套利,结果对这些机构形成了实际上的监管真空,表面上监管很严,实际上无人监管。因此,加强对跨国性金融机构的全流程监管已经成为了全球主要经济体的共识,但真正要落到实处,还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主持人:

我们知道,防范金融风险,不仅要依靠银行主动进行风险管理,还需要一定的外部监管给予约束和激励。近年来,完善中国金融监管框架、改革现有金融监管体系的话题广为关注,请您谈谈对监管理念的看法。


丰习来 :

金融监管机构常被称为“守夜人”,关于如何“守夜”的争论至今仍在继续。总体来看,金融市场的监管理念大致可以划分为两类:一是人工选择的监管理念,即根据明确的目标,通过周全的计划并制定严格的规章制度,来进行人为的择优、汰劣或称为剪除“无赖汉”;一是自然选择的监管理念,即对市场的发展采取不干预态度,完全通过市场参与者自身的竞争,达到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格林斯潘曾以“非理性繁荣”解释监管的必要性——金融市场由于受投机心理的影响,始终存在着泡沫。人类社会存在一个铁律:即在没有外来压力时,任何组织的发展都会朝着有利于该组织精英的方向演进,这说明对华尔街的无法无天行为必须实行监管。市场并不总是有效的,所以市场需要两只手发挥作用。2008年10月格林斯潘在国会作证时也不得不承认其自由市场的监管思想存在偏差。实践表明,传统的政府职能模式都是有缺陷的。政府职能作为政府等利益相关人追求利益的机制的界定,规定了政府的职责和功能。由于这种职责与功能是在政府管理社会公共事务的背景中发挥作用的,它必然要适应社会情境,随着社会生活的发展而发展。因而从这一点来讲,没有什么最优的政府职能模式,只有适合的政府职能模式。

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世界各国重新开始重视监管协作。随着金融市场业务的全球化和自由化进程不断加快,传统的监管理念、监管规则越来越不适应市场的变化,必须进行适时调整,新的金融机构和金融产品层出不穷,交易方式推陈出新,网络银行、电子货币勃然兴起,金融交易的投机性越来越强,世界经济的不确定性与日俱增。于是,很有必要从全球层面、全产品层面、全资产负债表(内、外)方面来加强金融监管协作。


主持人:

您认为金融监管理论的核心是什么?


丰习来 :

核心还是如何处理政府与市场的关系。自经济学产生以来,就有不同的见解,概括起来,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政府万能理论,另一类是市场万能理论。实际上,政府和市场都存在缺陷,市场不是万能的,市场作用的机制就是逐利,使得个人、企业、行业利益最大化,起支配作用的是人性的贪婪,也许每个人做事都很理性,但是积累起来恐怕就是一场灾难;政府也有其本身的限制,它由人组成,会受限于知识、经验、制度、技术手段,无法做到无所不知,加上政府的趋利性和市场信息的不对称,政府很难管理好所有的市场交易。完全依赖一方而导致失败的教训,在历史上比比皆是,二者不能彼此取代,而是相辅相成。要想要市场充分发挥作用,就需要政府干预和进行制度建设,如,当一个市场出现了严重的泡沫、严重的非理性投机(股市平均市盈率达到了30倍以上,房地产的租售比达到了100倍)时,就需要政府进行适当干预(提高费率、税率,控制杠杆),不能突然刺破泡沫,容易对经济产生剧烈冲击。

但是监管并非是无所不能的,有了监管并不能完全消除内幕交易、并不能完全消除市场操纵、并不能完全消除庞氏骗局,要建立一套查处这些没有规矩的贪婪人的机制,让这些人有所恐惧,一旦发现他们,他们要为此付出代价。市场不可能完美,但要有一种除恶的精神和追求。


主题四:在金融开放中向发达国家学习现代金融和风险管理


主持人:

改革开放中,我国金融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您曾经任职于我国国内第一家投资银行中国国际金融有限公司,请您为我们介绍一下我国投资银行发展的历史。


丰习来 :

1984年,我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中国建设银行工作,在这里有两位同事说起他们的新工作部门是“中国投资银行”,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投资银行”这个概念。而随着1999年中国投资银行被光大银行收购,“中国投资银行”这一专有名字也消失了。

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加入中金公司,那时中国的金融市场直接融资渠道匮乏,商业银行间接融资渠道占据主导地位,国有企业转型面临资金、技术和管理上的多重困难。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了推进改革开放,利用外部资金力量帮助中国建立现代企业管理制度,中资与外资合资成立一家金融机构,尝试把西方成功经验做法引入中国。

作为中国国内第一家投资银行,中金公司就是在这个背景下筹划成立的。它由建设银行与摩根士丹利合资而来。1995年7月,我作为建设银行的委派人员参与了中金公司的筹备,开始真正地了解并参与投行业务。

进入中金公司后,我借培训的机会进入摩根士丹利销售交易大厅,看到上千个交易员在交易时,那种震撼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这说明美国市场债券流动性非常高。而当时我国国内债券交易频率低,流动性极差。1995年10月27日,中金公司同意将公司的人民币资金投资中国国债,而我当时为了完成2000万人民币国债的购入计划,还得分十几笔来做,每笔成交金额最大为几百万元,最小的仅为十几万元,在中介机构的大户室里等了几个小时,最后依然没有买到足够的债券。

不得不承认,美国拥有最有竞争力的投资银行,不管是20世纪90年代还是现在。美国自由的市场环境和优秀的人才,促进了投资银行的发展壮大。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美国也在随后的2010年建立了一个新的监管框架,颁布了《多德弗兰克法案》。这个框架从三个方面重塑了美国的投行业务:一是投资银行要补充资本金率,降杠杆,避免过度投机;二是通过沃尔克法则,限制银行进行自营交易和大宗商品交易;三是一部分投资银行转型为商业银行。《多德弗兰克法案》有效保障了美国金融市场的恢复。

随着1995年中金公司的成立,“投资银行”成了国内市场非常时髦的一个概念。几乎是一夜之间,国内的证券公司、信托公司都成立了投资银行部,人们对“投资银行”不再陌生。我还清楚地记得,1995年中金公司在论证是否要做中国债券投资业务时,摩根士丹利的债券专家提出了一系列的内行问题,如何回避交易风险,是否有期货市场,是否可以做空,市场的透明度和交易量如何,如中国国债采用何种清算方式,是否是国际通用的券款两清。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我拜访了一系列金融机构,进行调研。在整个过程中,被咨询人员多是用“据说”“大概”等一些模糊不清的概念来回答,很少有人能拿出规范的市场运作程序和监管部门的规定。

向美国学习多年,就我的亲身经历而言,中国资本市场的发展是不可思议的。中国的投行业务已经发展得很快,一级市场业务基本成熟,二级市场业务也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从当初的没有规则到如今有完整的一二级市场操作规则,这与改革开放40年中国实体经济的高速发展成果密切相关。


主持人:

您提到我国过去几十年来金融市场改革取得的成绩,但是我们也注意到,我国一些大企业在海外并购中的成绩并不理想,多有亏损情况发生;另一方面,在一些跨国并购案例中,鲜少有中国的证券公司能够参与其中。请问未来咱们国家的金融市场实践中需要注意哪些问题呢?


丰习来 :

放眼未来,世界形势将有很大变化:曾经想在投资银行领域分一杯羹的德国德意志银行、英国巴克莱银行、瑞士联合银行屡屡碰壁,不得不回到商业银行和财富管理上来。与此同时,跨国性投资银行业务几乎全部集中到美资企业手中。2016年4月12日,2008年金融危机后购买美国雷曼投行业务的日本投行,——日本野村证券关闭其在欧洲的股票市场业务,因不堪亏损铩羽而归。金融的游戏规则正在改变,Fintech 将使目前的金融机构面临极大的冲击,谁拥有了领先的金融科技,谁将在未来的竞争中占有先机。其中,AI和大数据在投资银行的应用正在从智能客服、智能投顾、财富管理、资产管理延伸到交易、研究和投融资业务,风险管理、财务管理和人力资源管理等中后台也正在快速走向智能化。区块链技术的迅猛发展也催生了“数字投行”的出现。未来区块链将对投资银行的商业模式、运营效率和盈利能力产生重大影响。当前,摩根大通、花旗等华尔街大型银行在区块链技术研发领域的投入都超过百亿美元,主要包含两个层面,一是投资参股各类区块链底层技术与应用场景研发机构;二是通过内部孵化,将区块链技术应用在跨境支付、供应链金融、发票、数字票据、信用证、征信、汽车债券ABS、加密数字货币、发债等领域。摩根大通、美国银行、富国银行、汇丰控股、花旗、三菱UFJ、高盛、UBS等投行巨擘在区块链上都有了长远的布局。八大海外银行中,摩根大通是最早涉猎区块链领域的海外银行,其早在2013年就向美国专利局申请过比特币相关专利。而对金融科技一向敏感的高盛,除一早投资了多家区块链技术开发公司之外,近期还成立了专门的数字资产团队。

下一个40年,我国投行业要解决国内外的困境,实现弯道超车,就要勤练内功,扎实服务好中资企业走出去;在对外跨国并购中,争取逐步弥补自身在跨国并购中的短板,能以财务顾问的身份加入其中。我们那一辈,在最初与华尔街投行人士打交道的过程中,因为很多基本的金融概念没有接触过,不在一个话语体系,在对话过程中我们根本反应不过来;如今国内做投行的人,知识储备已与国际接轨,已经不存在话语体系的问题,剩下的只是需要精进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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